等下再说

[林方▪大暑24h/1h]夏日不眠

小年轻总是很有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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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光从楼顶倾泻而下,像铺了一地白色的砂糖,繁茂的枝叶中依稀有鸟雀啁啾,尚未有聒噪的蝉鸣声响起。

这个平静的早晨,被猝不及防地被人打破了,就像打破一块玻璃一样干脆利落,伴随着无数从宿舍楼里迸发出的悲鸣,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波涛。

“哪个傻逼大清早在楼底拉二胡啊!”

 

三三两两的人在懵逼与起床气中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边撸袖子一边往外走,准备去瞻仰楼底那个不知死活的傻逼,并聆听他的临终遗言。

走廊很快就熙熙攘攘站满了人,人头攒动,七嘴八舌地相互怂恿去揍楼下那个大清早扰民毫无公德心可言的家伙。

楼下踞坐在小马扎上的家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生命安全岌岌可危,反而像是受了鼓舞,节奏愈发欢快了起来,一段激情似火的快弓拉得像往油锅里倒了半盆水,炸得树上飞了一大群鸟,甚至还不忘礼貌地冲楼上吼了一嗓子:“多谢捧场啊!”

话音刚落,几只拖鞋从天而降,可惜没什么准头,离了有三四米远。

“那傻逼谁啊?哪个宿舍的?还不赶紧拎走!”

 

在一片质问声中,两个刚推门出来的人身子一僵,默不作声地想原样溜回去。

然,未果。

住隔壁的王杰希凭借他5.2的视力准确锁定目标,并果断给予精确打击。

他提高了嗓门,仿佛挨他边上的高英杰是不是和他只隔了二十公分,而是住在隔了十里地的另一个山头:“那不是方锐吗?”

然后用不经意到像是问人吃饭了没的口气,冲两人试图溜走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叶修,魏琛,你们看看是不是啊?”

头两天被抢了阶梯教室使用权的仇深似海,人心不古,人心不古。

 

一整层的人目光瞬间聚焦到两人身上,仇恨也顺便匀了他们一半,那场景,愣是让魏琛想到了头天夜里躲被窝里看的《釜山行》。

但是,凭他们经过时间洗礼风雨磨砺过的心理素质和脸皮,是断然不会承认的。

魏琛梗着脖子说:“是吗?我看着不太像啊,啊,没睡够,我回去补个觉……”

“老大,那是方锐啊!”作为最早出来看热闹大军中的一员,包子的一嗓子穿透力十足,把试图逃避现实的两人狠狠拍到了墙上。

“我他妈……”魏琛狠狠搓了把脸,词穷了,无语凝噎了。

叶修安慰地拍拍他肩膀,趿拉着拖鞋往前晃荡两步,传销模式开启,用一种无比自然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口气对周围人说:“我们院的,前几天不知道怎么跟系主任杠上了,系主任点名期末要挂他,想不开,精神状况不太好,大家担待一下。”

吃瓜群众一听,哦,艺院的,行为举止有点异于常人能理解啊,搞艺术的大家们不都怪得很么。再一听,哦,要被挂科,瞬间感同身受,同情油然而生,怒气值瞬间下去了一半。

叶修:“学着点。”

正当围观群众逐渐散去,楼下的动静突然停了,骤然没了声响,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两人心头,他们立刻快步走到围栏边。

只见方锐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冲这边热切地挥舞着琴弓,两人心头一悸,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幸运的是方锐不是对着他俩打招呼。

不幸的另有其人。

 

方锐石破天惊一声吼:“林敬言,做我男朋友吧!”

林敬言发誓,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希望能有时光倒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这一天都不会走出该死的宿舍门。

 

 

大清早走完了一段跌宕起伏不落俗套的剧情,方锐刚进宿舍门就被两个黑着脸的家伙按到凳子上坐下,一副要严刑逼供的架势。

魏琛面色不虞地先开了口:“你这是唱的哪出啊?”

方锐偏了偏脑袋,回忆了一下:“我拉的《赛马》啊。”

“我他妈问你曲目了吗?你当歌曲串烧呐?!”魏琛痛心疾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大清早吃错药了么,发什么疯啊。”

方锐奇道:“这不都是你们出的主意吗?”

魏琛:“???”

叶修:“???”

魏琛狠狠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这么能怎么不去学杂技呢,别人学顶缸,你练甩锅,你把锅扣我脑门上我答应了么。”

方锐正色道:“我们来理一理,我是不是和你们讲过我要告白,你们是不是给我出了主意?你们自己好好回想一下,这算不算你们的责任。”

魏琛嘴角不停抽搐:“我们给你出的主意?我们跟你说的是什么?跟你干的有半毛钱关系?”

方锐:“你们说,在楼底下搞门乐器,弹个经典曲目。”

魏琛:“我是跟你说弹吉他!弹《爱的罗曼史》!”

方锐:“太俗气了,没有新意,再说,二胡吉他不都差不多吗?”

魏琛:“这就是你拿二胡拉《赛马》的原因吗?!”

叶修:“老魏,大清早消消火,别把头顶烧秃了,他没为求新意拉《二泉映月》,已经该谢天谢地了。”

魏琛:“好吧,就算你拉二胡,我就问你,你他妈大清早拉个屁啊!”

方锐:“一日之计在于晨,告白要趁早,不都是你说的吗?”

叶修:“……你是怎么能把他说过的话灵活拼接理解还毫无违和感的。”

魏琛:“我们不都说好帮你摆蜡烛了吗?”

方锐:“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你们俩是去哪买的。”

魏琛:“电子蜡烛环保啊!还能回收利用,被甩了下次告白还能用,经济实惠,超高性价比,老板还贼客气打了九折,还送了两袋线香两把假花,我们现在都是那家店的VIP。”

叶修:“只有你,没有们。”

方锐:“你告白会用吗?”

魏琛斩钉截铁:“当然不。”

 

 

林敬言回到宿舍,在书桌前坐下,良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在诡异的沉默中开口了:“你们别这么安静行吗?你们问我点什么都行啊!”

韩文清用鼻子哼了一声,掷地有声:“无聊,幼稚。”

张新杰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前辈,你需要他们班课表吗?”

“不需要谢谢!”林敬言断然拒绝。

半晌,他们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从进门开始只字未发的张佳乐身上,他正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肩膀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后脑勺上的小揪揪做起了布朗运动。

林敬言慈蔼地拍拍他肩膀:“要笑就好好笑,别憋坏了。”

张佳乐抬起头,眼角泛着笑出的泪花:“不是,我不想笑,是我刚拔的智齿疼。那孩子有天赋啊,那手二胡真不错,那段跳弓真是漂亮,我看看能不能拉进民乐团,我觉得他很有潜力,我看好他……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太逗了。”

林敬言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笑得花枝乱飞,冷酷地把作业从他面前抄走,然后在他的哀嚎声中把包甩上肩膀,径直去了图书馆。

 

 

这年夏天,学校里一夜,啊不,一早爆红俩人,一个是艺院大一的方锐,一个是商院大三的林敬言。

两个专业、性格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究竟是怎么认识的,这个问题已经搞蒙圈了一群人,但是丝毫不能影响吃瓜群众的快乐。

暑期留校激情备考的林敬言,在学校享受了两个月的注目礼,张佳乐安慰道:“因为你,我们枯燥的备考都显得趣味盎然了呢。”

林敬言抄起一本政治经济学扔了过去,换回一声惨叫和管理员的咆哮。

他对着成摞的资料深深吸了口气,拿出手机刷新了一下朋友圈,被方锐直接刷了屏。

方锐:今天尝试了浮潜哦~明天计划海钓哦~这才是生活!!!

林敬言:……

林敬言忍了半天,勉强没把手机扔出去,默默地点开方锐的头像,点了“不看他的朋友圈”。

 

 

他和方锐是在公选课上认识的,一门极其诡异的公选课。

开放选课的时候他不在学校,就把抢课的重任交给了张佳乐。

张佳乐:“给你多选两门公选?你公选学分不够啊,有什么想报的?”

林敬言:“好,随便。”

他为这句“随便”付出了惨痛代价。

当他站在刺绣课的课堂里,面无表情,仿佛已经入定了似的,就像万花丛中的那一点绿,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怒吼着拒绝。

授课的老师头也没抬,开讲后的第一句话:“我们女生今年还是霸占了我的课堂了啊。”

缩在角落里的林敬言:“……”

“老师!今年不是只有女生啊!”一声生脆的少年音在前方迸发出来,像被掰开的一枚青果,林敬言一愣,有点好奇地坐直了些,微微伸长脖子望向坐在第一排的男生。

那人猝不及防一个转身,径直指向他,声音洪亮地说:“老师你快看!那就有一个!”

林敬言:“……”

老师一乐:“哎哟,还真是,都坐到第一排中间来,你俩坐一块,以后这就是你俩专座了。”

林敬言:“……”

老师乐呵呵地威胁道:“敢逃课,一次就挂。”

林敬言:“……”

他木然地抱着一本书,慢吞吞地挪到第一排坐下,那个“罪魁祸首”浑然不觉,热切地撞了下他肩膀:“朋友你哪个院啊?没见过你啊?热爱艺术啊!少见啊!加个微信呗~”

 

 

等到开学的时候,拉二胡告白这个梗已经过时了。方锐除了黑了个色号,和假前没什么区别,林敬言除了黑眼圈加深了个色号,和假前也没什么区别。那件事似乎除了给人考研大军添了点笑料之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两人偶尔碰到还会神态自若地打个招呼。

果然是小孩子,林敬言一边嗦粉一边心不在焉地想,三天热度转头就散了,不过也挺好的。他有些安慰,因为方锐确实是个很有趣的人,如果因为这件事失去了一个这样的朋友,还是有些可惜的。这件事情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成年人哪能这么情绪化呢。

但是他心里又有点隐隐的不快,难以名状,只能归结为,今天的汤料太咸了。

忽地,一只苍蝇晕头转向地一头撞进碗里,苟延残喘地挣动两下。他突然有些胸闷,沉默地把碗重重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的早上,他又遇到了方锐,这次明显不是什么巧合。

因为方锐正坐在博弈论教室的第一排,面前还放着本书。

林敬言站在门口呆了两分钟,后退两步去看教室门牌。

没走错啊,他有些发懵,像梦游一样往里走。犹豫了下,坐到方锐边上,放下书包,开口道:“你走错地方了。”

方锐偏过头:“没有啊。”说完,还挥挥手里的课本,把封面对向他,硕大的“博弈论”几个大字撞进他的眼里,“我来蹭课。”

“……”林敬言嘴角抽搐了两下,“你,不是学美术的吗?”

方锐猛地一拍大腿:“学美术的也有对数学的热爱啊!瞧不起艺术生哦!”

林敬言无情戳破道:“我记得你说过高考数学六十。”

方锐表情岿然不动:“那是因为我们那年出卷人是葛军。”

林敬言反击:“葛军出题你应该是十六。”

方锐:“数学不好也不能削弱我对数学的爱!”

“咳咳,”背后的叶秋重重地咳嗽两声,语气淡淡,“还没上课,先预习一下?”

林敬言默默回过身,把课本放到桌上,还是没想通方锐怎么知道他课表的。

十五分钟之后,张佳乐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路过方锐面前时,问了句:“谱子练了吗?”

方锐:“当然啊。”

张佳乐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

林敬言:“……”

破案了。

 

林敬言心悬了一整堂课。

所幸,这门课的老师并不太喜欢和学生互动,全程都没点过人起来回答过问题。他在一面在书上做着笔记,一面用余光不经意地瞟了方锐一眼。

方锐坐得笔直,适时地给老师一个坚定的眼神,一副“我很懂你”的表情,给他一个用力的点头。老师仿佛受了鼓舞,声音都高了一个八度。方锐一边戏很多地摇头晃脑,一边在书页的边边角角画火柴人,等到下课,他已经画完了三套广播体操的全程动作图解了。

林敬言:“……”

真是术业有专攻。

 

下课铃刚响,他径直站了起来,一把抓住背后慢悠悠收拾背包的叶秋:“过来,有点事和你说。”然后拎起包和叶秋冲出了教室。

叶秋:“???”

拐出三个弯,林敬言松了手:“叶修,你搞什么。”

“叶秋”垂死挣扎:“你说什么呢。”

林敬言一针见血地戳破道:“别装。常和博弈的定义是什么?”

叶修之前装出的一本正经顿时散了,松松垮垮地倚墙靠着:“我怎么知道啊,说吧,怎么看出来的,我俩装对方的时候,我妈都认不出来。”

林敬言:“装得挺像的,不过叶秋不会在上课的时候不做笔记还在书上乱涂乱画。”

叶修顿时挑了眉:“怎么说话的,我是在艺术创作,怎么能说是乱涂乱画。”说着,从包里拿出课本,翻到那页展示给林敬言,“看,多像。”

是挺像的,博弈论老师锃亮脑门上那块反光都如实画添上了。

林敬言腹诽着叶修的大作,问:“你不好好画画,跑来干嘛?”

叶修一本正经道:“我也热爱数学。”

林敬言:“换个借口成吗?”

叶修咧嘴笑了:“这不是都怕你欺负我们家的小朋友吗?我这得天独厚的条件,就派我来盯着。”

林敬言皱眉:“谁是你们家的?”

叶修一愣,顿时大笑起来,把包甩上肩膀:“看样子下次就不用来了,百年好合啊!”

林敬言:“去你的。”

 

出乎众人的意料,方锐在这件事情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节节课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上课和老师用眼神互动,老师甚至记住了这个“很懂他”的学生的名字,全班同学对这件事出于看戏的吃瓜心理,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在最后一堂课下课之后,老师走到他面前,热心地问:“你是考研还是找工作?感觉考得怎么样?”

方锐歪了歪头,乖乖地答道:“老师,我大二。”

老师一愣,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么早就来听博弈论了啊,不错,以后需要老师给你写推荐信直接说。”

众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方锐:“老师,我是艺院的。”

“啊?!”老师表情僵住了,看上去十分幻灭。

整个教室里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迭起。

忍了半年就为了这一分钟,有努力就有回报。

真理,真理。

 

 

努力就有回报还体现在另一件事上,林敬言的考研一路噌噌噌顺利地往前走,笔试面试一路过。方锐在替他高兴之余,心里又有点小惆怅,端着小马扎坐楼顶叹气,被蚊子啃了一身包。

方锐:“惆怅不适合我。”

魏琛:“你终于发现了。”

被毕设逼得焦头烂额的魏琛,对方锐这种抱着庸俗小烦恼不知人间疾苦的臭小子嗤之以鼻,忌恨不已,嘲讽完了,还是悄悄去让叶修跟亲弟弟探听一下林敬言的消息。

叶修无奈道:“大哥,你毕设改完了么?人小年轻那点春思你怎么比他还上心,你怎么这么事儿啊。有空多睡会不行么,你头发都白了。”

魏琛大惊失色:“老夫的英俊竟也被摧残了么?都有白头发了?!”

遂即抡把椅子坐方锐边上:“帮我拔一下白头发。”

还懵着的方锐“哦”了一声,端详着魏琛头顶,在头发里扒拉着开始一根一根地拔:“我俩有戏,我俩很有戏,我俩有戏……”

叶修端着个脸盆默默看着宛如猴子抓虱子的两人,好心提醒道:“长点白头发没事,你别让他给拔秃了。”

魏琛咆哮道:“你倒是把他先拉开啊,这小子手劲太大了!老子头都抬不起来!”

“什么什么?”刚进宿舍的包子一脸茫然,“需要帮忙吗?”

“不不不,”叶修放下脸盆,推着包子出了宿舍,“他不需要帮忙,你看今天月亮特别圆,我们去赏月。”

魏琛冲两人离去的背影吼道:“今天他妈初五!”

 

两个小时后,魏琛手机收到一条短信:“问了,后天下午回。”

魏琛回:“老子才不管他!!!!!”

五个灵性的感叹号,生动形象又具体地表达了他的悲愤,叶修毫无同情心地坐在烧烤摊上爆笑十分钟,叶秋默默地挪远了凳子。

 

 

方锐这日下午照例拎着二胡去民乐团排练。

张佳乐的行动力着实高到可怕,在开玩笑似的说要招方锐进民乐团后,以传销式雷霆手段,连坑带蒙,三天内把方锐稀里糊涂地一脚蹬了进去。

魏琛称之为“你俩可能有亲戚关系,行事风格一个路数”。

当然,张佳乐没有op到底,给了他们班课表,还热心给他根据各路消息来分析不同老师性格,博弈论就是他推荐的。

等到熟络起来,还有事没事拉他撸个串,谈个心,逢人就说这是他亲弟。

方锐:“你仗义啊,我们宿舍那俩大四的真混蛋啊,昨天还磕了我半斤瓜子。”

等到这话飘到“大四的”耳朵里,两人都怒了。

魏琛:“你他妈才叫‘大四的’呢!”

叶修:“皮痒了。”

魏琛:“要叫‘学长’!”

叶修:“要喊‘前辈’。”

 

排练的曲子是用在毕业晚会上的,全体毕业生都要求要到场参加。定曲目的时候,方锐想了想,热情异常地建议《赛马》,被指导老师果断否了。

老师犀利地指出:“你一个人站中间拉《赛马》,其他人难道站后边给你拉告白横幅吗?”

方锐:“也行?”

老师:“走远点,再说了,你倒也换首啊,换个《战马奔腾》也行啊。”

曲子最后由老师拍板,定了《梁祝》。

方锐:“……老师你是不是在针对我。”

 

等到练习结束,方锐背着琴慢悠悠出了门,路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也看见了他,顿了顿,也朝他摆摆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锐快步走到他面前,感到有些意外。

林敬言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今天刚回,嗯,你这是去哪了?。”

“哦,”方锐反手敲了敲琴盒,“排练,今天练得比较久,刚刚才结束。”

林敬言点点头,忽然又问:“明天你还去图书馆吗?”

方锐:“你要来?”

林敬言:“嗯。”

在方锐“热爱数学”的半年里,每天逮到空闲就往图书馆蹿,和林敬言各种“偶遇”,坐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有次出于好奇,从经济学书架上抽了本出来看了两页,就怀着“打扰了”的心情毕恭毕敬地放了回去。后来林敬言基本不在学校,这个习惯也就不了了之了。

想到这里,方锐也有点发懵,脱口而出:“你不是都录取了吗?张佳乐说你毕业论文也早完稿了。”

“……”林敬言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面不改色地胡扯道,“论文导师说还需要继续精进,还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

“哦……”方锐晕乎乎地点着头,突然茅塞顿开,眼睛一亮:“来啊!唉哟,我可热爱学习了。”

林敬言忍着笑:“还热爱数学吗?”

方锐:“这个就不了。”

 

第二天的排练,指导老师破口大骂:“方锐,你是化蝶,不是过年!拉得这么欢快干嘛?!给我慢点!”

 

 

一个周六,方锐抱着块画板,坐在小花坛边上写生。虽然坐在树荫底下,但是不可避免地汗流浃背。他端详着自己刚完成的一副,想了想,还是皱着眉揉了,扔进包里。

“你在干嘛?”他顺着声音方向寻过去,林敬言站在不远处,正一脸惊讶地望着他。

“写生,”方锐用指节在画板上敲了两下,“基本功不能丢啊。”

林敬言走到他身边坐下,看着他拿着只笔左左右右比了比,在纸上开始勾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见过画画的时候的方锐。

和平日里的跳脱和活泼不同,方锐画画的时候非常安静专注,除了眼前的风景和画板,并不会看旁的东西。

林敬言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笔在纸上勾画,一条又一条粗细浓淡各不相同的线条,在纸上堆积。一堆单调如斯的线条,竟在他的目光里,从中逐渐浮现出立体生动的形象来。

方锐用指节在画上掸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还不错。”

然后从画板上里取下这张递给坐在边上的林敬言,无不骄傲地说:“专业第一的大作,送你啦。”

林敬言愣了愣,小心地卷了卷,并不放进包里,只是用手拿着。

方锐收拾好东西,背着画板站了起来,后知后觉地问:“你不热吗?”

林敬言斟酌片刻,谨慎地说:“我还好,不过我看你挺适应的?”

方锐毫不在意地耸肩:“习惯啦,我和你说,我以前集训的时候,哇靠,空调坏啦……”

林敬言就听着他一反之前的安静,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和他讲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意外地并不感到烦躁。

方锐就这么在大太阳底下,垫着脚踩在花坛边上,连蹦带跳地颠着走,林敬言默默跟在一步远的身后,在他每每就要失去重心的时候适时扶上一把。

突然希望这个夏天不会过去。

虽然空气格外灼热,阳光格外刺眼,被修剪过的草坪散发出熏人的气味,宿舍停过两次水,食堂大妈换了个更爱颠勺的,校门口为修地铁还挖了个稀烂。

我一定是疯了。林敬言毫不遗憾地想。

 

在他走神的几分钟内,方锐已经以惊人的行动力脱离控制了。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方锐站在一棵三米多米高的树上无不骄傲地冲他挥舞胳膊:“厉害吧!我爬树特别快!”

林敬言:“……”

方锐在树上连蹦带跳,浪得飞起,看得树底下的林敬言太阳穴上的筋跟着跳。

林敬言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和地催促道:“快下来,万一摔了怎么办……”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方锐脚下一滑,仿佛慢动作一样从树上一头栽了下来。

他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伸长胳膊接住了他,然后,被冲力径直带倒,仰面摔倒在地上,身上还压着个贼沉的家伙。

好在泥土是松软的,两人都没有受伤。方锐一骨碌爬起来,坐到他边上,有些紧张:“你没事吧。”

林敬言躺在地上,不想说话。

方锐更紧张了,伸手去摸他额头:“喂喂,你没事吧,好像……有点烫?要去医院吗?”

林敬言伸手拍开他的爪子:“你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你一学美术的,不怕摔断手啊?”

方锐满脸无所谓:“我小时候摔断过右手,所以我画画左手和右手一样溜哦~”

林敬言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气不打一处来,语气生硬地说:“随便你吧。”

“不过,这都怪你啊,”方锐突然猝不及防地甩锅,“你看,你没提醒我之前,我是不是没摔?我是在你提醒后摔的,这说明,如果你不提醒,我就不会摔。综上所诉,你,应负全责。”

林敬言:“……”

林敬言还被压在他的一番强词夺理中,方锐又迅速开始加量不加价了:“再说了,你这人怎么都不按套路来的!”

林敬言:“啊?”

方锐一本正经道:“在我的文艺作品浏览印象中,一般剧情应该是这么发展的:我‘咔’地摔下来,你‘啪’地接住,根据需要可能兜俩圈,总之,很稳。你这什么情况,我这‘啪唧’摔下来,被你接住是接住了,还没来得及高兴,你也倒了?这种剧情放八点档都没人看的!”

林敬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的文艺作品指的是《魔卡少女樱》吗?”

方锐顾左右而言其他:“今天天气真好。”

林敬言:“今天三十九度。”

方锐:“……”

林敬言忽然松了口:“不过我还是可以负一下责的。”

方锐:“啊?”

林敬言慢悠悠地坐起身,盘着腿冲他张开胳膊,虚虚搂了一下:“来,抱一下。”

方锐的表情如遭雷击,三秒过后,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林敬言的鼻子咆哮:“谁要跟你这种幼儿园式‘我们都是好朋友’的抱抱!我是要当你男朋友诶!”

林敬言悠悠地说:“行啊,我有说不吗?”

方锐仿佛被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用弱了十倍的语气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林敬言起身,拍掉身上沾染的尘土:“你听到了。”

方锐:“你再讲一遍。”

林敬言:“我不。”

方锐:“一遍!”

林敬言:“不要。”

方锐:“你别跑!”

喊完,就径直扑了上去。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过路好心同学的帮助下抵到校医院。

时间不长,也就拄了两个月的拐。

 

 

时间不紧不慢的往前走,方锐在毕业生离校前,和林敬言说有一个惊喜给他。

林敬言:惊恐.jpg

张佳乐:“去去去,你看他多高兴,都不会笑了。”

 

魏琛和叶修又去买了一次蜡烛,不是电子的。当他们扛着一箱蜡烛在楼底比划的时候,正巧被路过的新晋学生会主席看见了。

王杰希:“这有安全隐患。”

魏琛随口说道:“担心你就盯着点呗。”

 

于是,这天晚上,在众吃瓜群众,不嫌事大瞎起哄▪特指某几个人▪好事者,以及带领众干事人手一个灭火器在旁边围成一圈的王杰希等人的注目下,林敬言听完了一首让人印象深刻的《战马奔腾》。

 

叶修用胳膊肘怼了怼魏琛,低声说:“这还没分,确实是真爱了。”

魏琛:“真是感人。”

 

 

新的学期又开始了,方锐抱着本书,慢悠悠地晃到教室门口,意外地里面除了熟人外,还坐着个大熟人。

林敬言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本没翻开的《西方美术史》。

方锐一脸蒙圈地走到他身边坐下,问:“你走错地方了?”

林敬言微笑着,用指节轻叩两下封面:“没有啊,我来蹭课。”

 

 

 

后记:

方锐:你被退学了???

林敬言:……

林敬言: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考到了哪里?

方锐:……

林敬言:新学校离这里五站地铁,麻烦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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