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再说

何日遣冯唐

日常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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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读到这句诗的时候,他年纪不算大,记性好得很,全篇在舌尖上滚两遍,便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这不过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诗,在那个年纪,它可以成为学问的标榜,或者答卷上的老师满意的圈注。它普普通通,就像案板上的冬瓜,房梁上吊着的苞谷,嚼两嚼,便轻松吞到肚子里。
那时候,他可以流利地背出它的注释,却始终也无法理解更深层次的东西。
那个头发花白,半佝偻着腰却精神矍铄的老先生用鼻子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抚平起褶的下摆,在桌沿敲了敲旱烟管,这才不慌不忙地出声了:“这不是写给你这个年纪的小崽子的,多活几年,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自然会懂。”
对这一番话,他带着五分尊敬五分不明觉厉听了,记住了,头点得像拨浪鼓,连连说“懂了”。
老先生不屑得瞥他一眼,毫不掩饰鄙夷的口气:“你懂个屁。”苍老却敏锐的眼睛越过屋顶,望向挂在小山坡上的一轮太阳。已是夕阳时分,天边红了大半,就像熊熊燃烧的炉火。老先生又开了口,口气和缓了些:“你不用着急,不懂挺好的。”他懵懵懂懂地点头,但还是捉摸不透,只是凭着直觉,觉察出那种语气的平淡之下还压抑着的复杂情绪,仿佛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让他好奇,也让他畏惧。
等到他能读懂那份复杂情绪时,那位老先生已经过世很久了。那时,他特意请假回了老家,老先生古稀之年离世,算喜丧,唢呐热热闹闹地吹得响彻十里八乡,混杂着鞭炮声,锣鼓声。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没来由的,这句诗突兀又霸道地闯进他的脑海,就像在喧哗中击响了磬,一声凛冽悠远的声响在他脑中碎开,让他浑身发冷,血都凉了。
他僵硬地呆立在灵堂里,有些不知所措。
他忽然就懂了,忽然就明白他当年的语气里隐藏的不甘与无奈。
一位满腹诗书的老学究,怎么会真的就心甘情愿屈身于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教导一些满脑子只有玩乐的小孩呢。他胸怀瑾瑜,手握兰桂,他难以也不愿舍弃的那一点孤高,让他在乡野村夫中显得像个异类。他谈论的是三顾茅庐,孩子们只想着蛐蛐,汉子们更在意女人的胸乳。他就像面对大山说话,和自己的回声说话。
这样度过他的一生。

他忽然感到无尽的恐怖,仿佛站在自己的坟前回望自己的过去,也看到了结局。
我不能陷下去,他想,我要去更高的地方,不会有糊脏鞋底和鞋帮的泥泞土路。
他拍掉沾在身上的炮竹屑,向他的老师又深深地鞠了三躬道别。
这是最为珍贵的一课,他无不感激地想。
随即,一股悲怆又涌上心头。
他已经到了能懂的年龄,他已经能明白这句诗表面的铁骨铮铮热血激昂之下,那浓烈的不甘与悲怆。那说明……
我老了。
他不禁为此感到悲哀。

他进了体育总局,负责电子竞技这块。虽然负责的并不是传统体育项目,但是他很珍惜这份机会,这是一个很有利的跳板,只要能出成绩。
他拿出了十足的拼劲,把整个部门捯饬得有模有样,熬了几年资历,他顺理成章地成了总负责人,也就成了一群混不吝的小崽子嘴里的“冯主席”。
虽然位高,权却不重,什么事都得往上报了审,审了报,全体开大会,位置还是在偏角里,只担着个气派的虚名。
还得跟各俱乐部的一群人精打交道,还有一群立志和苍天大地发生性关系的小崽子,他心里像窝着一团干草,两三下就给燎着了,然后烧光了头顶的春草。
电子竞技的发展,他并不能算最了解的一个,但是却一定是最能切身体会到的一个。最直观的的地方,就是开大会时,座位开始朝中间靠。一年又一年,座位挪了一个又一个。
中间的视野也没多大区别嘛。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坐直了些,饭后忘记松一格腰带,他觉着有些勒得慌。
已经是副部级了,退休前再往上升一层,做到部级退休。退休之后,端着茶杯拎着鸟笼逛公园去,早起还能打个太极。他房子买的早,赶在北京房价一路策马狂奔往上飙升之前,在崇文门买了套一百平的房,公园离得近,医院也离得近,看病也方便。小区里还住了不少同事,左邻右里的平日里还能一块下个棋。
他思绪飘远了,被陡然响起的掌声惊回了神,随即跟着拍了两下巴掌,拿起瓷杯抿了口水掩饰过去。

而等到他真的要升职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体制内部人事变动都不是领导一拍脑门决定的,半真半假的消息都在早些时候都会传来传去,在食堂里吃饭的人嘴里和着饭菜嚼着,自然也传到了他耳朵里。
但他升职的事情却不是放卫星,而是货真价实的。
因为领导亲自找他谈了。
脑门比他还光溜的领导指挥着秘书给他拿新到的春茶给他沏了一杯,他接了茶杯,心里隐约有了底。
领导往大椅子里靠了靠,坐得很放松,等秘书关上门之后,很随意地问了句:“茶怎么样?”
他很知趣地笑了,称赞说:“和平时喝得不一样,真的很不错。”
领导眼里含着笑,满意地微微颔首,调子拖得老长:“小冯啊……”
这年头能喊他小冯的还真没几个了。
领导继续说:“小冯啊,关于人事变动,你可能也听说了?”
他很聪明地打着哈哈:“都是些不着调的消息,茶前饭后消遣的话,还有真的吗?”
领导笑开了:“你别说,这次还可信度都挺高,前几天我们几个老家伙开会讨论了又讨论,都很看好你。”
话说到这里,意思就很明白了。
他却突然有些犹豫,心里没落到实地,悬在半中央不上不下的。
老领导都是人堆里滚过来的,一眼就看穿了:“怎么,不乐意?”
“不是,”他从善如流地又抿了口茶,给自己打圆场,“就是有些意外。”
老领导撇撇嘴:“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你工作一直很不错,资历也够了,再说了……”领导上身微微朝前靠了靠,压低了声音,就像要防着谁偷听似的,“也都到这年纪了,我这都快退下去了,能帮你也就这把了,咱们都这么熟了,也不跟你玩虚的,跟你撂个实底,这次你要是错过了,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思忖片刻,犹豫着问:“那之后谁来……”
老领导像是恍然大悟:“谁来接替你?”他点了点头,老领导报了个名字。
他知道那位预定的继任者,见过两面,四十多的年纪,野心勃勃,眼里是藏都藏不住的精明,差不离也是个打算把这个位置当跳板的。 

跳跳板也是门技术活,稍一不留神,跳跳板玩成跷跷板,下去了可难再回来了。

他谨慎地点了点头:“我再考虑考虑。”
老领导也没再逼迫,只是从桌子底下拿出个纸袋推给他:“我女婿前些天给带的茶饼,都到这年纪了,喝多了晚上没法睡觉,也喝不完,分你一块,回去尝尝。”
他笑着接了,拎着茶饼出了办公室。

回了自己办公室,正巧碰上来找他签字的叶修,头顿时大了两圈。
叶修见着他,笑着跟他打招呼:“冯主席,哟,这是出去刚回啊。”
多正常一句话,但十多年艰苦战斗的经验愣是让他应激反应,脑门上炸了两道青筋出来。
“干嘛?”他声音闷闷的,把纸袋扔桌上,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叶修晃了晃手里的文件:“签字。”
他接过来随便扫了两眼,翻到最后签了名,还给了叶修。
“得嘞。”叶修收起签好的文件抬脚就往外走,没出两步,就被喊住了。
“你……”
叶修回了头,一脸询问。
他想了想,问:“你还没个对象吗?”
叶修:“……”
他又追问道:“你跟苏沐橙真的……”
“冯主席,”叶修立刻截断话头,“沐橙那就是我亲妹,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您别信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
“哦……”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你要我帮你物色一下吗?安排个见面什么,我看你们隔壁科室的……”
“冯主席!”叶修脸上已经快绷不住了,“真的,我现在特别好,您相信我,我现在一个人过得特别好。”
“是吗?”叶修从他脸上看,明显是看不出半分信任度的,前半身造孽太多,信誉度已经在主席这破产了。
好在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挥挥手,让他出去。

等到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开始叹气。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好就好,烧不好……
隔壁就有烧得烈火燎原寸草不生的惨案当例子。
他对继任者的印象确实不好,看上去并不踏实可靠,一心只想出成绩,指望着短期见效,之前待过的几个部门都是他在的时候一片繁荣景象,等他走了就包不住了,露出内里颓唐的疲态。
想到这,他不禁翻了个白眼,有病去医院啊,吃西地那非是长久之计吗?
那群小崽子……
他心里燥得很,虽然不想承认,却真的放心不下。把一群小崽子往大尾巴狼嘴里送,心里不安得很。
虽说那群小崽子们一个个都跳得很,但跟这种人精放一块,只有被玩死的份,更何况那个大尾巴人精还有身后还有一个庞然大物撑腰。
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出他走了以后的场景,那位首先就不会放过隔壁那个家伙,上任的火估计就是先点了他祭天。
然后他又想到叶修的家庭,又稍微放了点心,觉得那么趋炎附势的家伙应该还会顾忌着。
然后又想了想那大片可收割的韭菜,脑袋又大了。
他在心里暗骂:一群不给我省事的小崽子!

“进来。”叶修抬了头,顿时有些惊讶,“冯主席您怎么过来了?”
然后又想起之前他热情洋溢试图做媒的举动,先发制人:“我真的不用相亲,沐橙也不用,我们兴欣都不用……您可以去问问老韩?他不急我就更没什么好急的了。”
“去你的,”他扔了一个纸袋到叶修面前的桌面上,“我睡眠浅,早上喝一杯晚上都睡不着,给你喝吧。”
叶修掀开袋子看了眼:“好茶啊,真给我?不心疼?”
他瞪了叶修一眼:“心疼个什么?就你让我心脏疼!”
叶修望着天花板装傻。
办公室里就他俩,都打了十多年交道了,他也就不避讳着装外人了,插着腰训叶修:“你说说你,你都不打比赛了,脸上怎么还跟被人打了似的,俩大黑眼圈。”
叶修诚恳地说:“以前我是白天打游戏。”
“嗯。”
“现在是晚上打,能不长黑眼圈吗?”
他举起手作势要打,叶修笑着佯躲了下:“开玩笑开玩笑,哦对了……”
叶修表情认真了些:“听说您要调走了啊。”
他瞥了叶修一眼:“消息还挺灵通。”
叶修伸出根指头朝背后墙上指了指:“隔壁那姐分我桃的时候顺嘴提的,升官了提前恭喜啊。”
他啐了叶修一口:“升个屁官啊,黄了。”
“啊?”叶修有些惊讶,“那以后还有戏吗?”
被叶修的关心捅了一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冲叶修没好气地说:“我升不升职关你这小王八蛋什么事啊。”
小王八蛋冲他眨了两下眼睛:“哦。”然后举着茶饼又问了一遍,“真的送我了?不心疼?”
他又瞪了他一眼:“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你带队冠军都拿了好几个,一个破茶饼我心疼个什么。再说了,上年纪了,口里淡,屁都喝不出来,我拿着浪费。你注意身体健康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喻文州究竟什么时候能退啊,他也太能打了,这眼看着高英杰都快退了,他怎么还奋战在第一线啊。”
叶修挑着眉问:“冯主席您这是起什么心思了?”
他想了想,说:“你看能不能等他退了以后,把他给我从蓝雨弄过来。”
叶修:“……”
叶修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挖蓝雨墙角?”
他瞥了叶修一眼:“这事你有经验啊,一挖就俩。”
叶修:“您先等等……”
他心里突然有一点类似小孩恶作剧成功的快感,于是不容反驳地拍了拍叶修肩膀:“这事就交给你了。”
叶修:“……”
“还有什么问题?”
叶修默默从抽屉里摸出了个桃,递给他:“吃吗?”
“……”

他一个人回了自己办公室,手里还捏着个桃,脚步难得有些轻快。
翻抽屉找水果刀的时候,意外看到了师母送的老师的墨宝,拿到之后,他一直放在抽屉深处,自己都快忘了。
他把桃放到一边,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再看到这幅字,心境却是不同了。他端详了一会,忽地笑了,原样仔细卷好,放回了抽屉里黑洞洞的角落。在另一角摸了半天也没找见那把记忆中的水果刀。
他也不讲究了,用袖口蹭了两下,直接塞嘴里啃了一口。
脆的,微带点生,又含蓄地透出些甜。
他三两口解决完,把核扔进了垃圾桶。等他坐下后,又犹豫着捡回来,塞进窗台上的花盆里。那之前种过什么,他记不大清了,现在只剩一截光秃的灰褐色枝干。
他也说不清自己这么做的意义,又或许这种事本来就不需要意义。
他像有些释然,又有些畅快,对着那长着一截死木的花盆,叉着腰,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什么人放狠话:“老子乐意!”

指尖上沾染的果汁半干,黏着衣料,难以分开,就像窗外的阳光,缠绵着时间,只想慢慢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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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年纪对小辈表达关心的方式,基本都是问有没有对象,爱好大都是做个媒扯个红线什么的,整日以拉郎配为乐,还会坚称自己站的就是官配。

给主席一把红线,上至联盟老板,下至刚成年的卢瀚文,能给都安排上了。

(还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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